吴筠，字贞节（一作正节），华州华阴（今属陕西）人。唐代道士，也是道门中文学创作最丰富的作家之一。曾和著名道士元丹丘、李白等同隐于嵩山。

《洗心赋》

吴筠

尝甄道以谋己，考往哲之所经，

资忠孝兴仁义，保存殁之令名。

伊周功格于皇天，孔墨道济于生灵，

始崇崇于可久，终寂寂而何成？

唯闻松乔之高流，超乎世表以永贞，

意禀受之使然，固修炼之所得，

奚稽疑以究理，庶仿佛乎遗则。

【译文】

我曾经甄别道德来谋求完善自身，考察往昔贤哲所经历的道路，

凭借着忠诚孝顺来发扬仁义，保全活着的人和去世的人的美好名声。

伊尹和周公的功绩感通于上天，孔子和墨子的学说救济天下百姓，

开始时他们的声名崇高且功业似乎可以长久，最终却归于寂静，那又有什么成就呢？

只听说过赤松子和王子乔这些超凡的人，超脱于世俗之外而保持永恒的坚贞。

想来是他们的天赋禀性使他们如此，当然也是他们修炼的结果。

何必去怀疑探究其中的道理呢，但愿能大概效仿他们遗留下来的法则。

斯乃御太易之祖先，体虚和之宗极，

出变化之机范，离阴阳之动息。

知成我者神，则我者人，

神符性以契道，人应情以丧真。

彼昭然而独见，乃萧邈以殊伦，

故能积精微而显著，乘一气以日新。

【译文】

这便是遵循宇宙初始的根本，体悟虚静平和的极致境界，

掌握变化的关键规范，脱离阴阳的动静变化。

知道成就我的是精神，主宰我的是自身。

精神符合天性就能契合于道，人若顺应情感就会丧失本真。

那些能够清楚明白地独自洞察的人，才会超凡脱俗、与众不同。

所以能够积累精妙细微之处而彰显于世，乘着一股元气而每日更新。

昔予感夫前修，良反俗于壮齿，

捐区中之末驾，骋方外之逸轨，

收当世之所遗，贱时人之所伟。

俯沧海以渊澹，仰赤霄以耸峙，

人耽厚味与华饰，吾不知其所美也。

【译文】

从前我有感于前代的贤哲，在年轻时就立志与世俗相反。

抛弃世俗中浅薄的追求，驰骋于尘世之外的超凡轨迹。

收集当世所遗弃的东西，轻视时人所认为了不起的事物。

俯视沧海，觉得它深邃宁静；仰望赤霄，觉得它巍然耸立。

人们沉溺于浓厚的美味和华丽的装饰，我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值得赞美的。

于是远尘境，栖云岑，洁其形，清其心，

方冀睹杳冥之状，闻虚寂之音。

真人居高以流惠，正气无远而见寻，

鉴双景之皎皎，翼万灵之森森。

莹丹宫之神光，漱玉池之灵液，

修五纬以飞奔，蹈七元而纵历。

阳晶煜以景萃，阴滓涣而冰释，

体因用而弥和，心有存而转寂。

味元旨以永日，讽灵篇以自怡，

虽天路之辽敻，庶通感而可期。

【译文】

于是远离尘世的环境，栖息在云雾缭绕的山峦之中，洁净自己的形体，清净自己的内心，

期望能够看到深远渺茫的景象，听到虚静空寂的声音。

真人居于高处而广施恩惠，正气无论多远都能被寻得。

明鉴那皎洁的日月之景，庇护着众多威严的神灵。

使丹田中的神光照耀晶莹，漱饮玉池中的灵液。

修炼五星之法而飞速前进，踏足七元之境而纵情游历。

太阳的光芒闪耀而光辉汇聚，阴浊的渣滓消散如同冰融。

身体因为有所运用而更加调和，内心因为有所专注而更加宁静。

整天品味玄妙的旨意，诵读神灵的篇章而自我愉悦。

虽然通往天界的道路遥远，但愿通过心灵的相通感应而有所期待。

何逆虏之干纪，集兵戈于洛师，

畏巢焚以鸟逝，聿投迹于江湄，

忧虞匪遑于专静，吾道于是乎中亏。

使清虚恬淡乖其致，为垢浊喧嚣之所欺，

遂荏苒以忘返，将十年而迨兹，

惜流光之不驻，鉴华发以兴悲。

【译文】

无奈叛逆的敌人违反法纪，在洛阳集结了军队。

我害怕像鸟巢被焚烧时鸟儿那样离去，于是前往江边栖身。

忧虑不安使我无暇专注于宁静，我的求道之路因此中途受损。

使得清虚恬淡的情致背离了本来的追求，被污垢浊秽、喧嚣嘈杂的事物所欺瞒。

于是时光渐渐流逝而我难以返回正途，到如今将近十年了。

可惜流逝的时光不停留，看到自己花白的头发而兴起悲哀之情。

噫嗟进有驰车升邱之难，退有转规入谷之易，

萦尘务以汨没，皆近习之所致。

徇人情之所取，必神道之我弃，

理无往而不复，思挺然以释累。

污可以洗，浊可以澄。

俾疏堕之情废，则精勤之思兴，

代甘芳以淳淡，易浮荡以瞄凝。

合抱生于毫末，履霜至于坚冰，

孰谓希夷之无物，吾必知恍惚之可凭也。

【译文】

唉，进取就像驾车驰上高山一样艰难，后退就像圆规转动进入山谷一样容易。

被尘世的事务纠缠而沉沦，都是因为亲近世俗的习惯所导致的。

顺从世人所追求的东西，必然会抛弃神灵之道。

道理是没有往而不复的，我想要毅然挺立来解除这些负累。

污垢可以洗净，浑浊可以澄清。

让疏懒懈怠的情绪消除，那么精心勤勉的心思就会兴起。

用淳朴淡泊代替甘甜芬芳，用宁静专注代替浮躁动荡。

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萌芽，踩到秋霜就预示着坚冰的到来。

谁说那玄妙虚寂的“道” 不存在呢，我必定知道那恍恍惚惚的 “道” 是可以凭借的。

乃复拂衣长林，从其夙尚，近宗仙经，远禀真匠。

机已忘而气正，战复胜而神王，庶斯道之有恒，喜勿药于无妄。

【译文】

于是我再次拂袖离开，隐居在茂密的树林中，遵从自己向来的志向。近处尊崇仙经，远处秉承真正大师的教导。

心机已经忘却而元气纯正，战胜了内心的纷扰而精神旺盛。但愿追求这“道” 能够持之以恒，欣喜于在没有灾咎的情况下不用服药（即通过修道而身心康泰）。

夫造物者结虚而为实，致道者反粗而至精。

所以齐天地之悠远，叶日月之昭明，

哀众人沦胥以徂谢，吾方独务于长生。

【译文】

那创造万物的力量把虚无凝结为实体，致力于求道的人从粗陋返归到精妙。

所以能够与天地的悠远相齐同，与日月的光明相和谐。

哀叹众人相继沉沦而死去，我正独自致力于追求长生之道。